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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资讯] 黄纪苏|万花筒,中国de当代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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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黄纪苏:中国当代文化,是什么不是什么

  
   上一次中央社院学报组织笔谈“中国道路”或“中国经验”,我提了“几个注意事项”。我不是一个爱煞风景的人,但阅世多年,深知个人也好团体也罢,最热火朝天的时候最容易出岔子。这次议论当代中国文化,我还是说些在我看属于常识的意见,希望能对文化思想的时趋多少起点儿清凉油的作用。跟针头线脑一样不起眼的清凉油,因为利太薄,很多店都不进货了。
   
一、文化不是马虎眼


   “文化”的确属于那种你不说我还明白,你越说我越糊涂的概念。有位研究哲学的朋友九几年统计过,“文化”的定义一共170多种,到现在应该破200了吧。“文化”现在跟老旧小区的公共楼道差不多,谁家都可以堆放个水缸铺板什么的。
   
   “文化”什么都是,也是马虎眼。开茶馆的拿“茶文化”当面纱,虚着买卖这当子事。知识分子头回嫖娼,也多是为着考察“性文化”,兼与古代“青楼文化”做比较研究。有些文化人谈文化其实是讲政治,而且是当代政治中最要紧的那两点。那两点,即坚决怎么着、决不怎么着,我们那儿的片儿警一句话或一个立正就解说清楚了。而文化人不能这样,他们要么扭头说唐朝永贞年间的往事,要么转身讲美国的施特劳斯,甚至都能把伏羲弄来——绕半天其实还是立正,只不过是以超常的半径围绕着圆心立正。“文化”就这么成了一锅稀里糊涂的东西,谁再谈谁就得甘冒也成为浆糊的危险。但没办法,这个概念还得用,只好用的时候交代清楚自己对它的界定,至于别人认不认就管不了了。
   
二、文化是精神生活


   我把“文化”界定为人类的精神生活,这比新成立的文化旅游部的那个“文化”要宽出不少,可能得好多个部委联合办公。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构成人类生活的全部。二者你是你、我是我,但彼此也有难分解、易混淆之处。有些看似很“物质”的生活,其实挺“精神”的。唯物史观强调“衣食住行”[1] ,言下之意没它就没法活。但同为“衣”,看车大叔裹件军大衣是为了保温,而王府井金街上美女的那身wish性感一字领喇叭袖连衣裙图的是回头率。同为“食”,庆丰包子铺的套餐针对的更是肠胃所在的下半身,而马克西姆餐厅的奶油烤生蚝之类显然是高档社交的一部分,属于精神生活。“住”就不说了。
   
   由于生产力的限制,人类的大多数长期以来常患衣食之忧,构成他们“基本需求”的主要部分是以生存为目的生理需求[2] 。这个基本现实决定了从经济社会到政治文化等诸多领域的基本形态。当路边净是冻死骨的时候,“朱门酒肉臭”便字字透着杀机。近代生产力和科技的跃进以及社会政治的改良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这个现实,也更新了大多数人的“基本需求”。全国无数中小饭馆倒进泔水桶的剩饭剩菜越多,说明基本需求构成中生理[3] 、特别是生存需求的比重就越小,文化或精神需求的比重就越大。从广场上的载歌载舞到微信里的参政议政,各种“吃饱了撑的”的现象已开始连点成片为新世纪的新常态。温饱前与温饱后为不一样的时代,有不一样的法则。处在这样一个历史大转折的当口,就别老拿从前的粮票布票忆苦思甜了,还是赶紧想明白并建设好文化或精神世界以安顿广大酒足饭饱的人民。等将来问题成灾才醒过神儿,就晚了。
   
三、文化不尽高端


   老百姓不太谈“文化”,偶尔谈到也是很窄的那种:“我吧文化不高,只念了四年小学,不准配得上你。”谈文化的多是“文化人”,他们对“文化”的界定也不比老百姓宽多少,无非孔孟老庄康德歌德那一套。这一套,跟普通人没多大关系。在文化人的印象中,愚夫愚妇收了工吃饭,吃了饭上炕,上了炕吹灯,吹了灯肉搏;蹲院门口的老农,跟卧他身边的老猫差不多,脑海里要么一片空白,要么一推窝头。这种基于自我经验及狭隘视野的“文化”或“精神”观,且不说它好不好,它首先就不对,因为并不是那么回事。老农的脑子里即便只是一堆窝头,从撒种到磨面到扎眼儿再到今年的收成明年的价钱,脑子里都过一遍那也是精神生活。面对河边垂柳,木匠的感想肯定有别于文艺青年,他未必知道“柳浪闻鶯”、“月上柳梢头”、“杨柳岸晓风残月”、“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这些好词佳句,但他会想到柳木细密挺适合做菜墩子,想到菜墩子前佝偻着的老伴儿,想到她年轻时的腰身可像这微风中的柳条了,想到她跟自己苦了大半辈子却还没有一只镯子……这样的心理活动,你可以鄙视它但不能无视它,它是当代中国人精神生活或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普通人的精神世界广大而沉默,它和大剧院里飞扬的音乐、庙堂里回荡的诵读,是北冰洋和北冰洋汽水的关系。构想当代中国的文化建设,不单是要把精英的文化消费银卡升级为金卡,也是为着改善普通老百姓的精神生活,让他们感到一天有想头,一世有活头,别净带着忧惧愁苦钻被窝、进骨灰盒。比如说,为什么不可以把修建豪华剧院、豢养高雅艺术、娱乐成功人士的巨资分出一半,多在居民小区修建小型广场,让趑蹶一天、奔波半世的男男女女也文艺文艺,跳跳蝴蝶步、走走太空步呢[4] ?

四、当代不是古代


   近年来有学者注意到中国文化是一种“史观文化”,这种文化不重头上的神明而重背后的经验。这种说法在一定范围内确有道理,但过了界就似是而非了。秦汉至晚清的两千年里,社会政治大格局及其物质基础没发生过根本性的变迁,代复一代,周而复始,于是师法前修、依循故事成为常道。老祖宗们三步一反顾、四步一徘徊,仿佛是倒着走向未来。但随着西方资本主义联手工业文明的全球扩张,这个格局被根本动摇了,新的变量不断涌入中国人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经过沧海桑田的一百七八十年,当代“中国人”真要碰上古代“中国人”,别说聊天了,恐怕笔谈都费劲。从“过去时”转向“未来时”是现当代中国文化的一个根本变迁,想想科幻小说的兴起吧。有些学人因为饭碗里盛的全是文史哲之类,便想不起已然的脱胎换骨,他们站在PPT演示屏前不出三句话就把当代文化讲成古代文化,就好像会议主持人是朱熹,讲评嘉宾是张载似的。这些人虽然相对于整个人口约等于零,但在谈文化的圈子里比例不低。
   
   近代中国遭遇三千年未有的危机,为了轻装逃命恨不能裸奔——废除汉字就是废除裤衩。东奔西突到如今,居然创造了奔突史上的奇迹,成为让全世界议论纷纷的话题。被镇压多年的自信心一跃而起、破门而出,自信的内容也从眼前的政治制度迅速膨胀为漫长的文明历史。各级政府的文宣部门一见“五千年”就批钱;穿汉服、听古琴、玩古董成为中高档人群的新配置;就连诈骗犯也多是穿好“中华传统文化博大精深”的工作服再开展活动。在这种心态和世态下,重新捡回近代匆匆丢弃的古代文化就成为一件特别对、但又特别容易错的事情。所谓“对”,是指捡回当初不必扔、如今还能用的——我看“五常”收拾收拾就还能发挥余热。所谓“错”,就是把早该进垃圾堆、眼下毒性依然十足的也抱回来了,近些年弘扬的“忠”“孝”观就很典型。前些时江西宜春地方当局在大庭广众前摆了一万个水盆让孩子为父母洗脚,也不知是受《二十四孝图》的启发,还是直接剽窃红灯区洗脚房,反正比一夏天不洗都难闻。前不久中船重工牺牲了三名员工,公司的官方报道竟使用“投躯报明主”这样一夜回到辛亥前的词句,不但人民当家做主的社会主义国家原则惨遭弃市,还把为人民财产献身的英雄行为弄得跟义犬卧坟头不吃不喝似的。

五、“中”“西”不那么绝对


   地域差异形成不同的文化传统,这是一个普遍的事实。不过月印万江,对于便捷、舒适、健康、安全、富裕、公平等等基本价值的追求,也是人皆此心、心皆此理,虽然天各一方,却能不约而同,生出诸多共相。人类更通过战争、迁徙、贸易、通婚、教育等等渐融于一。“中国”就是这么融出来的,而且还会一刻不停地融入世界。虽然现在距离中国融得无影无踪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融的过程早已开始,融的趋势只会加速。这个历史大势理应纳入对当代中国文化的思考和规划之中。
   
   舜是东夷之人,文王是西夷之人,楚国国君也一口一个“你们中国”。过去的夷夏之辩尚且变动不居、相对而言,今天的中西之别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口“中国”这样、闭口“西方”那样的朋友,不妨乘乔迁新居、家具装箱的机会数数还剩几件家当不姓“西”不姓“外”的。砸日系车、堵麦当劳的人士若再接再厉砸捣毁全北京的抽水马桶,两千万市民就得像前清那样在马路边新陈代谢了。这几年每到12月25号都有抵制“洋节”的,其实去掉一个唐代,只从16世纪算起,西方的基督教入中国也四五百年了,信众人数不一定比得上西天来的佛教,但肯定比宗奉“三清三境三宝天尊”的国产道教要多多了。把基督教说得那么“非我族类”的辩士,未必敢冲过门三年的媳妇说半句“你又不算我们老张家的人”。还有些教授都快被世道捏鼓成弥勒佛了,对什么都笑眯眯的,就是不能对公历也存点“平常心”,非要坚持比耶历提早551年的孔历。坚持孔历比起坚持“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孔道要轻松不少、热闹许多,按说何乐而不为,理应成全人家。但有些事早已习惯成自然,他们也得顾顾大家的方便吧。哪天他们在大讲堂宣讲“伟大道路”“伟大斗争”,列数2472年建党、2500年建国、2559年奥运圣火,同学们知道那是回顾过去呢,还是展望未来呢?从德国的马克思主义到日本的卡拉OK,从伊朗的电影到墨尔本的鬼步,都已在中国落地甚至生根了。如果这样一望无边的现实都罔顾,就别谈当代文化了,去做个文物保护志愿者吧。
   
   在文明演进的大历史中,西方至近代异军突起、一枝独秀,领导世界数百年,其自身也在危急存亡中经历了深刻的变化,虽不复海潮天风的当年气势,但是否真已三鼓而竭,谁也打不了包票。中国死地求生、左冲右突,沿着现代化的楼梯不舍昼夜、拾级而上,到了新世纪站在北京的金山上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也是人之常情。但这样的时候,尤须警惕故步自封,忘乎所以,真以为五洲四海会蜂拥而至抢购“中国模式”,得紧急发动供给侧学者加班加点“讲好中国故事”呢。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脚与穿鞋是社会发展的两个阶段,各有各的走法,各有各的故事。以往几十年中国以勇以力、弯道超车,岂止是光脚,环境、伦理、精神、社会公平等等多跟留守儿童似的扔在了村口。光脚的岁月已基本过去,有心人该为穿鞋的时代认真筹划了。其实不愁吃不愁穿的人群不用人教,鞋柜已经装得满满的了。只是因为缺少社会与文化上的自觉,穿鞋时代最糜烂、病态的东西反倒捷足先登。穷奢极欲、如饮狂泉的豪右们暂且不论,就说那些把自己整成小鲜肉的老爷们吧,要是再没人拦着,他们下一步真没准儿就要裹小脚、穿绣花鞋了。中国在物质生活上已逼近西方,但精神生活和社会治理尚需更上层楼,以全面实现中华民族的现代化重生再造。从光脚到穿鞋,抢先一步的西方积累了方方面面的正、反经验,值得我们认真的汲取。从前手头紧的时候,很多中国学人将西方爱不释手,摸着24K,掂着1500克拉;如今身在黄金旺铺,几乎被课题费以及这资助那津贴活埋,再看西方就什么都不对了——地铁太旧,议会太吵,肤色太杂。前后思量,其实还是毛主席当年讲的(尽管他自己后来并不是这么做的)“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推陈出新”,才是建设当代中国文化的中正之道。
   
   以上几条,与其说是学术性的观点,倒不如说是常识性的态度。现而今有些事之所以办得四六不着、没头没脑的,不是缺人力财力,更不是缺能力智力,而是缺诚实干净的态度。规划当代文化是一项涉及十几亿人上半身的世纪工程,需要先清心寡欲端正了态度,再去讨论什么层次、维度、结构、功能、演化、主流、多元之类不迟。这就和进游泳池前要把绝大部分身外之物留在更衣室及涮脚池内,是同样的道理。
   
   于2019年1月

   [注释]
   1.其中“行”大概是翻译时为了迁就汉语的四字结构而添加的。
   2.生理需求大体说来是绝对而稳定的,再饿吃一斤——顶多两斤——就吃不下了,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当然也会有些小的变化,例如冬有暖气保驾、夏有空调呵护的今人对气温的适应能力以及相应的需求,与周口店的祖先会有所不同。而“基本需求”的社会含量较高,综合而相对,与时俱进,水涨船高,1970、1980年代一般城市家庭的基本需求是三转一响,现在快升到有房有车了。它因人而异,因群体因文化而大相径庭。“自由”对某些人是基本需求,不自由他真会得抑郁症,徘徊在自杀的边缘。而另一些人,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就“齐活”了。
   3.有些生理需求如性受技术进步的影响就较小,而受社会经济、阶级结构的影响较大。底层“屌丝”娶媳妇就不像饱肚子那么容易。
   4.笔者加入一个广场舞群已六七年之久,对普通男女从中获得的日常乐趣深有体会:近两年来,除了出差和聚会,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去教堂那儿跳上一个小时。来回的路上遇上熟人打招呼,我会用“去活动活动”、“刚蹦的了蹦的”来轻描淡写,其实这一小时对于我的意义比那要大不少。在生命的时间线上,每隔23小时便有一小时像礼花一跃而起,绽放为一个童话般的空间,让余下的时间也都染上它的笑意。(引自拙文《十字架下,载歌载舞》,《艺术手册》2013年1期)
文章来源:《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19年2期

【金陵读书2019.9.11】哪吒de封神记

时间:  09月11日 周三 18:30-21:00
地点: 南京 白下区 悠仙美地(新世纪店)7号包间
费用:   30元(包间餐饮费)
类型:  讲座-沙龙
主办方:  金陵读书


哪吒生于哪?姓佛还是姓道?是惯坏了的坏孩子还是内心善良的小哥哥?哪吒与龙王三太子是相爱还是相杀?哪吒后来投胎到了宋朝,变成了谁?
想知道,哪吒“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传奇人生吗?欢迎参加。


本期主讲: 
梁力中,青年艺术家,南京青奥会策划人,文化部双创人才,阿里体育品牌顾问。
研究方向:影视、文创、品牌



金陵客 新浪微博:金陵客2010 http://weibo.com/jinlingke
金陵读书 新浪微博:金陵读书 http://weibo.com/jinlingdushu
金陵读书 QQ群:109069186
金陵读书 微信公号:金陵读书


沙龙活动 通常地点: 
悠仙美地(新世纪店)7号包间,太平南路1号新世纪广场B座6楼(近中山东路与太平南路交汇处); 
电话:025-84651417 84651437 
交通乘车:地铁2号线 、3号线大行宫站,公交5路、25路、9路、55路等 大行宫站; 
活动费用:AA制度 
联 系 人微信:13813076615

黄纪苏:总结中国经验的几个注意事项

   今年是改革开放四十年。四十年前,反应比较快的中国人忽然醒悟:呦,“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敢情是说咱自己呀?三十年前,粮票副食本好像还有,但基本用不上了。不过中国跟西方的差距还相当大,出国不是狂潮也是大潮,有出差滞留不归的(好像那会儿刚刚不算“叛国”),有拿其他国家当跳板的,也有拿中国男留学生或美国老头当跳板的,甚至还有倾家荡产跟着蛇头漂洋过海的,风波之险应该不下于今天的中东难民。二十年前,我这个总慢时代半拍的人,好像也快用上手机了。十年前,世界金融危机爆发,给中国当了三十年向导的西方一个跟头坐在了地上,而中国崛起的足迹则被梦幻般的焰火写上北京奥运的夜空。今天,中国不但资本走向了世界,军舰也快开到“泰西”或“远西”了。近代以来悠悠万事,中国人的核心焦虑却是如何在一个叫作“现代”的世界里活得下来、混得下去。应该说,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近代基本任务到今天已经完成了。完成了,就要开经验总结会。这件工作至关重要,做好了,中国将来或可少走弯路;做不好,中国一跟头栽哪儿也很难说。总结经验自有四方的高明,笔者只就中国经验的总结提几个似应注意的事项。
   
中国崛起不是失物招领处   
   总结成功经验,需要求真精神。求真就是把事实放第一位,把自己那一套暂时放一边,是怎么回事,就说怎么回事。有很多人原来囿于所宣誓的主义、所注册的视角,不相信中国正在崛起,非觉得中国正在崩溃;不相信中国能进入世界的中心当店老板,非认为中国只能在边缘继续做店小二。这个垃圾股似的中国,他们当然不愿染指。这几年,当中国崛起的事实已到了瞎子都觉得刺眼的地步,他们只好180度转弯。转弯没错,但他们转得有问题。他们由原来的视而不见,转成了现在的不但看见了,还红着眼圈往家抱,非说中国崛起是践行了自己主义的产物,不信可以做DNA亲子鉴定。这样的态度,180度之后和之前同样不值得信任。不过,态度不值得信任并不意味着结论不值得参考,这类从自己出发的观点,固然有不到之处,但往往也有独到之处。
   
错综复杂,别简单归因   
   人类社会的特点就是主客混杂、因果纠缠、变化多端、边界模糊。但很多人理解这样的社会,使用的却是中学的形式逻辑,做点干净明快的比较、对照、排除,看着很雄辩、很漂亮,其实很可笑。从前王国维先生自沉昆明湖,学者们一直在推测他的死因,叶嘉莹先生在她的专著里列数了十几种可能,条分缕析,娓娓道来。一个人尚且如此,中国崛起这么一个由无数活人死鬼、内因外因参与的巨大社会历史存在,由几个“首席专家”带帮博士生硕士生今年上马、明年结项,那不是儿戏么?当然,也别弄成不可知论了。自由市场、举国体制、中性政府、低人权、地方政府办经济、腐败润滑剂、毛泽东时代非计划经济因素、运气等等,学者们迄今已网罗了不少,都还言之有据。但还有更多近因远因等待搜索,这还没算上它们之间复杂微妙的各种关联。对此,有志于总结中国经验的学者应该知己知彼,去图书馆的时候不妨进藏书库转转,转一圈出来,多点沧海一粟的自卑、少点舍我其谁的自信,不一定是坏处。
   
没有一劳永逸的“成功素”
   人类社会的一个有趣现象,就是塞翁失马,一时一地,利不长,弊不永。好多东西,特点而已,与一定的时、空、社会环境结合是优点,换个环境可能就成缺点了。因此,如果我们打算从所谓中国经验、道路、模式或故事中提取某种“成功素”,注射到中国的未来,让成功天长地久,那会是一种危险的想法。这不符合人类社会因形就势、因地制宜、因人而异的运行方式,这是把七情六欲、主观能动的人类简化为工厂、实验室里的无机物了。举个例子,现在很多论者都注意到中国人竞争性强,从陈胜开始就这个不服那个不忿。应该说,这种民族或文化性格,为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社会动员助力不小,哪儿用“顶层”苦苦“设计”啊,给个眼色,亿万人就你追我赶马拉松了几十年。这是优点么?在一定的阶段,当然是。但过了万马奔腾的阶段,弄得社会关系火星四溅、家门以外都跟敌占区似的,你还能说它是优点么,起码不那么是了吧?刚看一篇报道,一个高中生,成绩长期屈居班级第二,最近将第一名乱刀捅死,这种事情我不知道进士、举人、秀才的历史上有没有过类似的先例。都到这地步了,我们的文化战略(如果我们真有的话)不该对中国文化中的“争心”有所节制,把“最棒”“First”“高端”“顶级”这样的时代号子调低一点音量么?没有绝对的利弊,也没有永久的成败。
   
说经验也要说教训   
   理论学术面对的是人世而不是股市,所以不能太势利,“见胜迹则纷纷来聚,见败迹则纷纷逃亡”。倒是应该多少养成点反潮流的习惯,对“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保持警惕。中国的成就固然辉煌,但代价也很惨重。有些代价属于学费,会随着时间淡化,逐渐冲销。有些则像肿瘤,跟你的发展和成就长在了一起,会愈演愈烈,如果再讳疾忌医,就有可能危及中国的未来。因此,谈经验也要谈教训,而且要结合起来谈——只是我们以往 “三七开”、“瑕不掩瑜”分开谈惯了,可能还真不会结合着谈。改革开放带来的大发展让几亿人摆脱了绝对贫困,这个成就的确值得骄傲。但同时发生的两极分化所造成的相对贫困也一样骇人听闻,豪右们动辄身家数亿、数十亿、甚至数百亿,这些财富的获得,有些的确跟新的技术、新的生产或交易方式有关,但更多则跟古老的抢劫、偷盗和诈骗没啥区别。尽管针对老少边穷地区的“精准脱贫”正有力有序地进行,但极度不平等的社会结构目前整体上还预见不到大的改观,一般民众被剥夺、被羞辱的失望、挫败感会与日俱增。
   再如秦汉以来的中央集权叠加1949年以来的举国体制,已被不少学者锁定为中国成功的根本保证。这个说法固然有相当的道理,但也别忽略了事情的另一面。权力集中在加强了国家能力的同时,铺张、浪费、贪污、腐化等权力社会的弊端史不绝书。放乱收死,循环往复,一直找不到一个较好的平衡办法。而且,随着工业化、城市化、教育普及、科技进步,如今的公民日新日进,早不是往日的臣民,也不是几十年前的“全民皆兵”了。那么,脱胎于两千年皇朝体制以及三十年准战争体制的社会管理体系,需要继承些什么,需要克服些什么,需要融汇些什么,哪些可以顺水推舟、略作变通,哪些需要刮骨疗毒、甚至脱胎换骨,都需要学者思想者本着对民族、对未来负责的态度,进行独立的思考和诚实的表达。   
文章来源:《中央社会主义学院院刊》2018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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